上周改抄写作业，改到半本，眼睛都花了。
就是要求抄三遍的《山行》。
大部分小孩的字都工工整整，横平竖直，连标点都跟课本上对得丝毫不差。翻到小宇那页的时候，我握着红笔的手突然顿住。
每句诗的空白处，全是歪歪扭扭的涂鸦。
“远上寒山石径斜”旁边画了条扭来扭去的盘山路，路上有个扛着布袋的小老头；”白云生处有人家”旁边画了个矮土屋，屋顶飘着歪歪的炊烟，窗台上蹲了只三花的猫。
我本来已经拧开了红笔，准备写”请认真完成作业，重写”。
字都落到半空了，瞥见作业本最后夹着张便签，字写得很飘，还沾了点铅笔印：”老师不好意思，周末带他回外婆家，爬了两小时山找这首诗的实景，他非说要把看到的都画在旁边，不符合要求的话我让他放学留下来重写。”
我盯着那只三花猫看了好久。
真的。那猫画得比我家那只总偷喝我茶水的猫还像。
那次没提前打招呼的上门
周三下班我绕了点路，特意往小宇说的那个山脚下的村子走。
本来是想告诉他妈妈，不用重写，那是我最近半年见过的最好的抄写作业。
结果顺着盘山路上到半山腰，远远就看见那个飘着炊烟的小土屋——跟他画的简直一模一样。窗台上真的蹲了只三花猫，团成个毛球，尾巴翘得跟他画的角度分毫不差。
小宇举着半根绿豆冰棒冲出来，看见我差点把冰棒掉地上。
他妈妈从屋里追出来，手上还沾着和面的面粉，特别慌，连说”老师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，我这手脏的”。我摆摆手，说就是下班路过，上来讨口水喝。
坐下来聊了半小时才知道，哪是特意为了找诗的实景才爬的山啊。
小宇的外婆就住在这土屋里。他妈妈每周六都带他回来，帮着干点农活，陪外婆说说话。那天读了《山行》，小宇盯着课本看了半天，说这路跟外婆家的一模一样。
他妈妈说以前总被我找去谈话，说小宇上课爱走神，总盯着窗外发呆，回家就骂他”能不能把心思放在学习上”。现在才知道，他哪里是走神啊，他是在把看到的山、看到的猫、吹过耳边的风，都往脑子里存呢。
对了，那天我还吃了半个外婆蒸的玉米饼。甜得齁人，比学校食堂的点心好吃一百倍。
班会上的那页投影
回学校之后的第一节班会课，我没讲纪律，没讲作业要求，直接把小宇的抄写本投影在大屏幕上。
底下的小孩哇的一声，全举着手喊”我也画过！””我上次画了个孙悟空在旁边！”
我突然有点发懵。
教了这么多年书，以前总听人说家校合作要双向奔赴，要多沟通多配合。可我之前理解的沟通是什么呢？是家长签字确认作业，是收到我发的”今天孩子上课走神了”的消息就回家批评一顿，是两边一起把孩子所有”不乖”的小毛病都掰成符合标准答案的样子。
那天看着屏幕上那只翘着尾巴的三花猫，我突然反应过来。
哪是要家长配合我们完成任务啊。
是我们两边，得凑在一起，才能拼出一个小孩的全貌啊。
你想啊，小孩在学校里坐40分钟，背挺得笔直，手放在桌角，连转个笔都要偷偷摸摸。他是老师眼里”有点爱走神”的小宇。可在家呢？他能光着脚在院子里追蝴蝶，能跟着外婆爬半座山摘野栗子，能对着窗台上的猫看半小时，连猫打哈欠的样子都能记到脑子里。
这些你在教室里永远看不见的细节，才是他写出来的字、说出来的话，最根儿上的东西啊。
前几天小宇又交了新的抄写作业，这次抄的是《赠汪伦》。
旁边的涂鸦更热闹了。李白站在船上，汪伦站在岸边，两个人手里都举着个刚摘的莲蓬。夹着的便签上他妈妈写，昨天带他去河边摘莲蓬，他说汪伦送李白的时候，肯定也会把刚摘的莲蓬塞给他当礼物。
我现在偶尔翻到那个最初的抄写本，看到页脚当时滴的那滴红墨水，小宇后来在旁边画了个小太阳。
我们总说要跟家长站在同一战线。
可到底要站在哪个位置，才能不辜负小孩那些藏在涂鸦里的、没说出口的小小心思呢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