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周改第三组的小练笔。
翻到林小宇那本的时候笔顿了。
他写的是放学路上蹲在墙根看蚂蚁搬面包屑的事，本来只是平平常常的观察，连我批了一晚上作业已经快麻木的眼睛，都被那行歪歪扭扭的字拽住了。
“蚂蚁会不会也觉得这块面包太大了？当然会啊，你看它们来回跑了三趟，连半粒都没拖走。”
哦，对，这就是设问句自答。我上周刚在修辞课上讲过这个修辞。
改作业时撞见的小意外
我上周讲的时候，举的全是课本里的例子。什么“什么是路？就是从没路的地方践踏出来的”，什么“春天在哪里？春天在小朋友的眼睛里”。全是大人觉得很端正、很符合“修辞规范”的句子。我当时还在课上反复强调，设问句就是自问自答，用来吸引读者注意，突出核心意思。
那天盯着林小宇的作业本，我突然反应过来——他根本不是为了用修辞才写这句话的。
他是蹲在墙根，跟蚂蚁碎碎念呢。
我本来已经拿起红笔，要在这句话旁边打个五角星，再写一句“这里用了设问，很棒”。笔都落下去了，又硬生生停住。
不对啊。
他不是为了写作业才蹲在墙根看蚂蚁的。他是真的蹲了二十分钟，跟那些爬来爬去的小黑点待了好久，才对着它们问出这句话，又自己给自己答了。
我没敢直接点破的小心思
说实话，教了二十年语文，我以前总把“会不会用某种修辞”当成评判学生写作的重要标准。看见用了比喻的句子就眼睛发亮，看见用了排比的段落就赶紧打优。好像只要把这些技巧堆进去，就是好作文。
那天我擦了刚才写了一半的批注，在林小宇那句话的末尾，歪歪扭扭写了一行：“那最后蚂蚁把面包屑拖走了吗？”
我没提“设问”这两个字。
我怕一提，他下次再写蹲墙根看蚂蚁的事，就会为了用设问句硬加一句“什么是蚂蚁的快乐？就是找到一块够吃的面包屑”。那才是真的把小孩的灵气磨没了。
后来他交回订正的作业，在我写的那句话后面，用铅笔补了一行，字比之前的还要歪：“最后没有，它们找了个指甲盖大的面包屑走了，我把那半块大的捡起来扔垃圾桶了，怕招苍蝇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久。
风从走廊吹过来。吹得作业本的页角卷起来。
我突然想起上周六在家吃晚饭的事。
餐桌上的同款碎碎念
我家姑娘上初二，那天晚上的菜是她爱吃的番茄炒蛋，还有一盘清炒油麦菜。她扒着米饭，眼睛盯着碗里的鸡蛋块，突然抬头问我：“你说我上次数学模考砸了，你会不会偷偷难过啊？”
我嘴里还嚼着油麦菜，刚要张嘴说“不会啊”，她紧接着自己就答了：“肯定不会，你上周还跟我爸说，砸了才好，知道哪里错了，总比中考的时候砸了强。”
哦，又是一句设问句自答。
我当时举着筷子的手都顿了。
原来她根本不是要问我会不会难过。她是自己心里揣着这个小担心，揣了好几天了。她对着我问出这句话，又自己把答案说出来，不是要我给她什么安慰，是要自己把那个堵在胸口的小疙瘩，轻轻揉开。
我以前总觉得设问句自答是写文章的时候才用的技巧，是为了让读者注意到你要讲的道理，是为了让你的文章看起来更有章法。
那天我才反应过来，根本不是。
那些蹲在墙根跟蚂蚁说话的小孩，那些扒着米饭碎碎念的姑娘，那些在走廊上凑在一起说“明天会不会下雨？肯定不会，你看今晚星星亮得很”的小男孩，他们的设问句自答，全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不是为了写进作文拿高分，不是为了给老师看，不是为了让别人夸他会用修辞。就是自己心里有个小疑问，有个小担心，有个小小的、没好意思直接说出口的情绪，就借着一个问句，自己把它接住，自己把它说出来，让自己听见。
昨天晚自修我在走廊上走，听见后排的小男孩凑在同桌耳边，压着声音说：“你说我们下周的运动会，能不能拿到团体第一？肯定能，我们班接力赛练了快一个月了。”
樟树的叶子被风刮得哗啦啦响。
我站在走廊的阴影里，突然就想啊。
我们这一辈子，到底会跟自己说多少句，没被旁人听见的设问句自答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