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蝉叫了一声
批作业的时候,我又看到小轩的本子。第三题空着,第五题只写了一半,第七题的答案歪歪扭扭挤在第八题的横线上。我把他叫到讲台边,问他怎么回事。他低着头,手指抠着桌角,说:“老师,我写第三题的时候,窗外的蝉叫了一声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就想,蝉是怎么叫的?它嘴巴在哪里?它有嗓子吗?想着想着,就忘了写到哪儿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说实话,我本来有点冒火。作业本上那些空白,像一个个小窟窿,看着就让人焦虑。但小轩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亮晶晶的,好像那只蝉还在他面前扑棱翅膀。我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,有一次写生字,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,我就盯着它看了半节课。那时候老师骂我“走神”,我委屈得不行——我明明在想麻雀的脚趾为什么能抓住电线。
孩子的注意力,有时候就像一只受惊的鸟。你越想抓住它,它扑腾得越厉害。你松开手,它反而可能自己飞回来。

我女儿追蚊子那晚
那天晚上,我女儿写数学题。我坐在旁边改作文,忽然听见“啪”的一声。抬头一看,她正站在椅子上,双手合十,眼睛盯着天花板。一只蚊子嗡嗡地转。
“你干嘛呢?”
“它刚才停在我橡皮上了。”她说,一脸认真,“我想看看它怎么吸血的。”
我叹了口气。但那个瞬间,我忽然想起小轩,想起那只蝉。我女儿和他是同一种生物——他们的注意力不是坏了,只是被别的东西牵走了。我们大人呢?开会的时候手机一震,不也立刻低头吗?
不过话说回来,大人可以偷偷看手机,小孩却不能偷偷看蚊子。这好像不太公平。

注意力不是一根橡皮筋

教了二十年书,我见过太多“注意力训练”的招数。有的老师让全班练静坐,五分钟不许动。有的家长买来一大盒舒尔特方格,每天逼着孩子点。有用吗?也许有点。但我觉得,大部分时候,我们把注意力当成了一根橡皮筋——以为拉得越紧,弹得越远。
其实不是的。
注意力更像一片水。你拿石头去砸,水花四溅,但过一会儿它自己会平。你非要用手去按,反而越按越乱。小轩后来写作业,我让他把题目读出声来。读着读着,他自己就回到题上了。我女儿呢,我给她准备了一张“分心纸”,她想追蚊子的时候,先把“蚊子”两个字写下来,再继续做题。那晚她写了七次“蚊子”,但数学题也做完了。
这些办法都不高级。甚至有点笨。但它们尊重了孩子脑子里那只乱飞的鸟。
说实话,我现在有点懊恼。以前我总对家长说:“你孩子注意力不集中,得练。”好像注意力是一块肌肉,练练就能壮。可那天小轩问我:“老师,蝉为什么要叫?”我答不上来。他倒自己查了书,第二天告诉我:蝉叫是因为要吸引朋友。你看,他的注意力还是回来了,只是绕了一个弯。
我们到底是在训练注意力,还是在训练服从?
那个追蚊子的晚上,我女儿最后把蚊子拍死了。她得意地摊开手心给我看。我说:“你刚才写的那道题呢?”她吐了吐舌头,又坐回去。橡皮上还留着蚊子的一点点血印,像一个小小的句号。
我有时候想,如果那天我吼她“专心点”,她大概会哭。然后题也做不好,蚊子也追不成。但那个句号,她可能永远也不会去画。
所以现在,当家长问我“注意力训练”有什么好办法,我常常先说:“你孩子最近对什么感兴趣?”
他们多半愣一下。然后说:“感兴趣?他就对玩游戏感兴趣。”
我就笑。玩游戏的注意力,不也是注意力吗?
你说,我们是不是太急着让孩子“专心”,却忘了问他们“专心”的时候,心里在想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