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迁子女入学:一个班主任的作业本批注

改作业改到晚上九点。眼睛发花。翻到小杰的日记本,一行字像钉子扎进来。

“我的家有三个。一个在安徽。一个在车上。一个在现在住的地方。”

就三行。没有标点。铅笔字深深浅浅,最后一个“方”字还写反了,像个小房子倒过来。我拿红笔想圈,笔尖悬了半天,没落下去。

随迁子女入学 小学生日记本 铅笔字 家字写反
随迁子女入学 小学生日记本 铅笔字 家字写反

小杰是这学期转来的。随迁子女入学,手续一堆。他爸爸跑了好几趟,有次在办公室门口搓着手,笑得有点不好意思。说“老师,我们社保还差两个月,能不能先读?”我点头。其实我能做的不多。

不过话说回来,这孩子上课特别爱举手。有次我讲《静夜思》,问“床前明月光”的“床”是什么。他站起来说:“老师,是工棚的床。我爸爸的工棚,月光就从铁皮缝里漏进来。”教室安静了两秒。然后有个孩子笑,说“工棚不是床”。小杰没坐下,他补了一句:“就是床。我爸说那就是床。”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

橡皮擦上的小岛

后来我留意他。作业本上,他总把“老家”写成“老冢”。我划掉,让他订正。第二次交上来,还是“冢”。第三次,我忍不住问他。他低头,手指抠着橡皮,说:“老师,那个点就是我家。在村口。我爷爷的坟也在那。写‘家’就没有了。”我愣了一下。橡皮擦上全是黑乎乎的印子,像个小岛。他把“家”上面那个点擦掉,就成了“冢”。

我没再让他改。说实话,那个错别字,比我见过的很多漂亮答案都重。

随迁子女入学 教室课桌 橡皮擦 作业本特写
随迁子女入学 教室课桌 橡皮擦 作业本特写

那天放学,他妈妈来接。骑一辆旧电动车。车把上挂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是两盒盒饭。小杰跑过去,他妈妈把盒饭递给他,说:“快吃,还热。”小杰打开,第一口先喂给妈妈。他妈妈咬了一小口,说“妈妈不饿”。小杰又喂。反复三次。最后他妈妈把盒饭放在车座上,说“回家再吃”。

我站在校门口,看着他们拐进巷子。电动车没开灯。因为天还没黑透。

门卫室旁边的塑料袋

再讲一件事。上个月,学校收随迁子女入学材料。有个家长,我不认识,在门卫室旁边站了一下午。保安问他找谁,他不说。就站着。手里捏一个透明文件袋,里面是户口本复印件、居住证、劳动合同。纸边都磨毛了。

后来我路过,他喊“老师”。声音很小。他说:“我女儿想转过来。我知道没名额了。我就想问问,如果明年呢?明年我社保够了。”我让他去教务处登记。他说“好”。然后从袋子里掏出一张纸,上面用圆珠笔写着:“女儿,爸爸在努力。”纸折得整整齐齐。他放回去,走了。

那个袋子,后来我在门卫室窗台上看见过。没人拿走。过了三天,不见了。可能是他拿走了,也可能被收走了。我没问。

“家”这个字的三种写法

小杰的日记本,后来我又翻到一篇。他写:“妈妈今天哭了。因为房东说下个月房租涨五十块。妈妈说五十块可以买十斤肉。我说那就不吃肉。妈妈说不行,你长身体。”

底下还有一行,用铅笔轻轻写的:“我的家会搬来搬去。但是妈妈在哪,哪就是家。”

我把这行字读了三遍。然后合上本子。窗外正在下雨。雨打在空调外机上,滴滴答答。

随迁子女入学 出租屋 窗外下雨 书桌一角
随迁子女入学 出租屋 窗外下雨 书桌一角

我想起我自己。二十年前,我师范毕业,分到一个镇上。我爸送我,背着一床棉被。他说:“到了学校,把被子晒晒。”那是我第一次离开家。后来我在那个镇上待了八年。每次回家,我妈都说“你回来了”。她不说“你来了”。

家这个字,十笔画。但有些人要写很多年。

小杰现在还是会把“家”写成“冢”。我由着他。有次我悄悄问:“那你现在的家呢?”他想了想,说:“在老师你看作业的时候,我妈妈在厂里。我就在教室。教室也是家。”我笑了。鼻子有点酸。

不过话说回来——我们大人,真能分得清哪个是临时的,哪个是家吗?

你分得清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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