防溺水教育,我在作业本里读到了水鬼

今天改作业,小轩的造句让我愣了两秒。他写:如果我去河边玩,妈妈就会打断我的腿。

旁边还画了个小人,站在水边,水里伸出一只手。我问他,这是什么。他指着那只手说,水鬼。说实话,我小时候也听过水鬼的故事。但水鬼挡不住孩子往水边跑。对吧?

小学生防溺水作业本造句手写特写
小学生防溺水作业本造句手写特写

上周班会,我放防溺水视频。一个男孩举手,声音特别大:老师,我爸带我去水库游过泳,可爽了。全班哄笑。我问他,你爸带你去的时候,给你戴浮袖了吗?他说没有。我爸说他会游。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。孩子的逻辑简单得可怕——爸爸会游,所以我也安全。可水库不是游泳池。你爸会游,不代表你掉下去他能抓住你。这话我没说出口。说了,他也未必懂。

还有更让人不知道说什么的。一个女孩在防溺水承诺书背面写:如果掉水里,我就憋气,等别人来救。我批注:憋气只能憋一会儿。她回我:可是电视里都能憋很久啊。你看,这就是孩子的逻辑。他们不是不知道危险,是把危险想象成有形状的东西。水鬼、水怪,或者“只要我不动,水就吃不了我”。

那一次,我在教室后门站了很久

有天放学,几个孩子在学校旁边的小河边扔石子。我路过,没喊。就站在后门那里看。他们发现我,撒腿就跑。第二天,我没批评。只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:水深线。我问他们,知道水边那条青苔线是什么吗?没人知道。我告诉他们,那是水涨水落留下的。水底下是陡坡,一脚踩空,人就没了。一个男孩说,老师,我爷爷说那条河淹死过人。我说,你爷爷说得对。然后他低下头。那一刻,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粉笔灰掉在地上。

学校附近河道青苔水深线警示牌实拍
学校附近河道青苔水深线警示牌实拍

我想到我爸的一次沉默

我想到我爸的一次沉默
我想到我爸的一次沉默

我小时候,我爸带我去河边。他一句话不说,把我往水里按。我呛了水,拼命扑腾。他后来把我拉上来。回家路上他也没说话。我妈问他,他说:让她知道怕。我当时恨他。现在想起来,他是不知道该怎么教。就像现在很多家长,不是不爱孩子,是不知道怎么爱。防溺水教育,光靠学校发一张纸,没用。真的,没用。你发《致家长的一封信》,家长签个字,转头孩子还是去水边。因为孩子不怕那封信。他们怕的是水鬼,是爸爸的巴掌,是老师突然出现在后门。可这些东西,能护他们多久?

有次家长会,一个妈妈拉着我说,老师,你多说说他,他不听我的。我问她,你带他去过水边吗?她说,带过,在老家池塘洗衣服,他在旁边玩。我说,那你以后别带了。她说,那谁看孩子?我要洗衣服啊。我一时接不上话。你看,防溺水教育有时候不是孩子的问题。是大人的难处。她不是不懂,是没办法。可水不会因为你有难处就变浅。

那个说“我爸会游泳”的孩子,后来交了一篇周记

他写周末爸爸又带他去水库。他在岸边看,爸爸游到对岸。他说,水很黑,像一大块布。他突然觉得爸爸变小了。他喊爸爸回来。爸爸回来问他怎么了。他说,我怕你被水吃掉。他爸愣了一下,后来再没带他去。你看,孩子其实有感知,只是需要有人帮他说出来。我们做防溺水教育,不是在讲一个知识点。是在帮孩子把心里那点模糊的怕,变成一句话,一个动作,一个习惯。

小轩今天又交了一篇日记。里面写:老师,我昨天梦到水鬼了。水鬼说,你别下来,下面不好玩。

我笑了。这次是真心觉得,水鬼也许不是坏东西。

可明天呢?明天我还是要站到讲台上,讲那些他们已经听过一百遍的话。不许私自下水。不许结伴游泳。遇到同伴落水,不要手拉手施救。要喊大人。他们点头。可我知道,点头不代表记住。记住不代表做到。做到不代表永远做到。

我曾经在班上做过一个实验。让每个孩子写“如果我掉进水里了,我会怎么办”。收上来一看,三十个孩子,二十八个写“喊救命”。还有两个写“自己游上来”。没有一个写“我根本不会去水边”。那一刻我忽然明白,我们讲了那么多“不要”,他们记住的全是“如果”。如果掉下去,如果没人救,如果水太深。防溺水教育,也许应该换个方向。不是教他们“万一”,是教他们“一开始”。一开始就不去。一开始就拒绝。一开始就告诉大人。

班主任在教室讲台进行防溺水安全教育场景
班主任在教室讲台进行防溺水安全教育场景

所以,防溺水教育到底在防什么?防的是水,还是我们大人心里那一点不敢承认的侥幸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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