特长生招生:那个把长笛藏进衣柜的夜晚

上周三,批周记。翻到小舟那页,纸是皱的,有干掉的泪痕。字歪歪扭扭,但每个字都用力。他写:老师,特长生招生报名表我交了。我爸昨晚把我的长笛藏起来了。我找了一整夜。衣柜最上层,够不着。搬了凳子。凳子倒了。我妈听见了,没开灯。我爸也没开灯。就我一个人在黑里摸。后来摸到了。吹了一个音。音是抖的。

我盯着那几行字,看了很久。办公室窗外有学生在打篮球,砰砰砰的。我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,想参加校合唱团,我妈说耽误学习。没让我去。后来我站在教室外面听他们排练,站了整整一个下午。腿麻了都没走。

班主任批改学生周记本看到泪痕特长生故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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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个音是抖的

小舟吹长笛,三年了。每周六早上六点半,他爸骑电动车送他去少年宫。冬天的时候,他手上长冻疮,按孔都疼。但他没缺过课。他爸开出租车,妈妈在超市理货。家里不富裕。但长笛是雅马哈的,二手,花了三千多。他爸说,孩子喜欢嘛。

可到了特长生招生,他爸犹豫了。那天晚上他跟我打电话,说,老师,你说这特长生,到底有没有用?我说,什么叫有用?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,就是能不能加分,能不能上好学校。我说,那得看招生学校的具体要求。他说,那万一没录上呢?功课也落了。我说,那你问小舟。他说,他懂什么。我说,他懂长笛。

电话挂了。第二天,小舟的长笛就不见了。就发生了周记里那一幕。

说实话,我当了二十年班主任,这种事不新鲜。每年特长生招生前后,总有孩子丢东西——不是真的丢,是被藏。有藏画笔的,有藏跑鞋的,有藏琴谱的。家长不是坏。家长是怕。怕孩子走弯路。怕自己没拦住。怕以后被怪。可孩子呢?孩子只知道,那个东西没了,自己心里空了一块。

有次上课,我让学生用“如果”造句。小舟写:如果我的长笛会说话,它肯定会喊疼。我问他为什么。他说,因为每天被塞在衣柜里,黑。他同桌笑了。他没笑。我把那句话划了红线。旁边批了两个字:我懂。

其实我不完全懂。但我记得我女儿小时候学画画。她画了一只猫,猫的尾巴特别长。她说,这样猫就能勾到天上的云。后来期末考试,我把她的画笔收进抽屉。她哭了一晚上。第二天我在她书包里发现一张画,画的是我。旁边写:妈妈笑的时候最好看。我哭了。从那以后,我再没藏过她的东西。

不过话说回来,这事也不能全怪家长。我班上还有个女孩,学舞蹈。她妈妈来开家长会,说孩子脚踝有伤,但还在练。我问为什么。妈妈说,因为孩子说,如果不练,她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。这句话让我愣了很久。

特长生招生长笛考试现场考生候场紧张表情
特长生招生长笛考试现场考生候场紧张表情

我在他爸爸的出租车里坐过一回

那个周五,我约了小舟爸爸。他把车停在学校后门。我上车,他递给我一瓶水。车里挂着平安符,还有一张照片——少年宫演出,小舟站在最后一排。他说,那次演出他去了,躲在最后一排,没敢让孩子看见。怕孩子紧张。他说,老师,我不是不让他吹。我怕他以后怪我们。我说,怪你们什么?他说,怪我们没拦住他,让他走了一条没用的路。我说,那如果他怪你们拦了他呢?他没说话。后面有乘客招手。他开走了。

我坐在后座,看着他后脑勺的白发。一根一根的。突然想起我爸。我小时候想学手风琴,我爸说,学那玩意儿干啥。后来我当老师,有一次学生在课上拉手风琴,我站在走廊上听,听哭了。我爸不知道。他到现在也不知道。

那天晚上,小舟给我发微信。他说,老师,我爸把长笛还我了。放在桌上。没说话。但他把长笛擦得很亮。我问,你还吹吗?他说,吹。每天吹。但不在家吹。在学校天台。我问为什么。他说,天台没人。风大。音会散。我说,散了好。散了就不是给谁听的了。

他没有再回。但我看到对话框上方一直显示“对方正在输入”。最后什么也没发过来。

那天我回家,看到我女儿在画画。她画了一个长笛。旁边写:送给那个找不到长笛的哥哥。我拍了照发给小舟。他回了一个笑脸。然后发了一句:老师,我今天吹了一个音。不抖了。

所以特长生招生到底在招什么

我合上周记本。旁边放着特长生招生报名汇总表。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故事。有的故事里,孩子自己在坚持。有的故事里,大人也在挣扎。有的故事里,长笛被藏进衣柜。有的故事里,画笔被锁进抽屉。然后呢?然后第二天,孩子照样上学。照样做题。照样在课间偷偷哼一首曲子。

我不知道特长生招生到底在招什么。招天赋?招努力?还是招一个家庭的不甘心?我说不好。我只知道,那个把长笛藏进衣柜的夜晚,小舟摸到长笛的时候,吹的那个音,是抖的。可是抖的音,也是音啊。

你说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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