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材选用这事,教了二十年,我还是会被孩子问住

发新书那天,教室里全是油墨味。 孩子们低头翻,哗啦哗啦的。一个男孩突然举手。小柯,坐第三排靠窗。 “老师,这篇《桂花雨》我姐的书里没有。” 我走过去。他指着目录。他姐姐比他高三个年级,姐姐那本里有一篇《桂花雨》,他这本没有。换成了另一篇。 他问我:“是不是我姐他们那届学得好,所以书不一样?” 我没忍住笑。孩子的逻辑就是这样——什么事都能绕回到自己身上。 更多孩子围过来。七嘴八舌的。有人说“我哥的书里有《小英雄雨来》,我找过,没有”。有人说“那为什么换掉,是写错了吗”。一个女孩声音很小:“换掉的会不会更好看?” 这些疑问里,没有一个是关于“教学目标”或者“课程安排”的。他们只看一个东西:好不好读,有没有意思,跟自己有没有关系。

他们判断一篇课文好不好,用的是最笨的标准

我教了二十年,批过无数作业。孩子对选文的反应,常常藏在边边角角。 有一次让写读后感。一个孩子写《去年的树》结尾“太气人了,为什么不写他们后来又见面了”。另一个在课文旁边画了个翻白眼的小人,配字“又来这一套”。 你瞧,他们不说“立意不深”或者“文本结构松散”。他们说“气人”“又来这一套”。这些词很土,可很真。 教材选用这件事,大人考虑的是篇目平衡、年段衔接、价值导向。孩子考虑的是——我读的时候,心里有没有动一下。 有一回我讲一篇写童年趣事的课文。讲到一半,后排一个男孩举手:“老师,他写的这个跟我爷爷家院子一模一样。”然后他讲了五分钟他爷爷家的事。下课铃响了,课文没讲完。我一点也不懊恼。那节课他眼睛是亮的。 不过话说回来,教材选用不可能只照顾一个孩子的爷爷家院子。这我也知道。
小学语文课堂学生翻看新版教材举手提问场景
小学语文课堂学生翻看新版教材举手提问场景
有个细节我印象深。课间小柯跟同桌争论,一个说旧课文好,一个说新课文好。争到最后,小柯说了一句:“反正我姐背过的那篇,我也背了。”他同桌愣了一下,说:“那我回去找我哥的书看看。” 你看,他们自己会去找。你选什么,他们就拿什么去比。比着比着,有些东西就留下来了。

作业里那些跑偏的答案,其实是在提醒我

有一回批单元练习。题目问“你觉得课文里哪一处描写最生动,为什么”。一个平时不怎么发言的孩子,写了一大段。 他写的是课文里一个不起眼的细节。主人公蹲在地上看蚂蚁搬东西。他说:“我蹲过,我知道那个感觉,腿会麻。” 我盯着那几行字,看了很久。他没提任何“阅读方法”或者“表达技巧”。他就是把自己放进去了。 教材选了一篇课文进来,编者的意图、老师的讲法,都是往外走的。可孩子读的时候,是往里走的。他们拿课文跟自己的经验对。对得上,就记住。对不上,就画个翻白眼的小人。 另一册书里有一篇写离别的小短文。很短,不到三百字。有个女孩在作业本上写:“读到这里我想到我妈妈出差,我站在门口看她进电梯,电梯门关上的声音好像被吞掉了。” 这话写得比很多作文都好。但她不是在写作文,她是在跟课文说话。 后来我把这句话念给办公室同事听。有个老师说,她也收到过一份作业,孩子写“课文里那个人跟我爸一样,不说话,但是会修东西”。我们都笑了。笑完又安静了一会儿。
小学语文作业本边角学生手绘表情批注
小学语文作业本边角学生手绘表情批注

我父亲的旧课本

这事让我想起我父亲。 他念书那会儿的课本,跟我小时候的不一样。我上小学时,有一天翻他柜子,翻出一本旧的语文书。封皮快掉了。里面有一篇写打铁的。写得很慢,打铁的人一下一下抡锤子。 我父亲说,他背过这篇,到现在还记得里面一句话——“铁烧红了,就软了,但骨头不能软。” 他念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跟平时不一样。那本旧课本里没有我课本里的某些篇目。我课本里也没有他那篇打铁的。我们两个人,隔着几十年,读的是不同的书。他记他的,我记我的。聊起来的时候,谁也没觉得对方的课本不好。 只是我心里,悄悄地,把打铁那篇也算成了我读过的课文。
老旧语文课本与孩子新教材并排放书桌
老旧语文课本与孩子新教材并排放书桌
教材选用这事,说穿了,是一群人替另一群人挑东西。挑的人有挑的道理。读的人有读的际遇。 有的课文,全班四十几个人,只有一个孩子记得。有的课文,老师讲得再用力,孩子只记住插图里那只猫的胡须。 那天小柯问完我,我没给出让他满意的回答。我只是说,不同年份的书会调整,编书的老师有他们的考虑。他哦了一声,低头继续翻书。但我看见他把那篇“姐姐书里有”的文章名字,记在了课本扉页上。 那个名字写得很小,歪歪的。 你有没有想过,孩子真正记住的那些课文,有多少是教材选用时特意安排进去的,又有多少,是某个下午,他们自己悄悄补上去的? 嗯,这个问题,我还在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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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名称:教材选用这事,教了二十年,我还是会被孩子问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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