机器人教育这十年,我记忆里最鲜活的一节课

那天下午改周记,翻到小轩的本子,我愣了好一会儿。

他写的是他爸。写他爸周末蹲在地上,对着一堆塑料零件拧螺丝,旁边散着说明书,纸张被翻得起了毛边。他爸眉头皱得像拧麻花。小轩说,爸爸答应给他做个机器人,做了三个周末,零件崩飞过两次,有一次弹到饮水机那边去了。最后做出来一个小车,能往前跑,但拐弯就翻。

小轩在周记末尾写:“我觉得我爸比机器人好玩。”

就这句话,我看了好几遍。读起来平平淡淡,可那种儿童视角里的意外、幸灾乐祸,还有一点点心疼,全挤在里面了。你很难用“趣味性”“亲子互动”这类词去概括。它就是一个孩子趴在地板上,看着他爸手忙脚乱时,心里冒出来的真话。

那些拧螺丝的手和抓不住的逻辑

因为这篇周记,我后来在班里做了一个小尝试。真的不大——就是每周五下午最后二十分钟,拿一盒拼装零件让他们随便捣鼓。没有比赛,不评分,做不出来也没关系。我只有一个要求:做完之后,用三句话写写你遇到了什么麻烦。

结果交上来的东西,比他们平常作文好看太多了。

有个女生写:“我按图纸装的,它不走。后来发现轮子装反了。图纸上明明画了箭头,我没看见。我太急了。” 还有个男孩写:“我和同桌一起装,他非说先装前面,我偏要先装后面,最后两个都装不上。然后我们把两边的零件合在一起,反而装好了。我不知道为什么。”

你看,这里面的东西很微妙。他们不是在写“我学会了什么”,他们是在描述一个具体的挫败。那种“我明明照着做了,它就是不对”的困惑,是真实的。这种真实,比任何一篇“我的收获”都有价值。

小学生机器人拼装课堂零件散落桌面特写
小学生机器人拼装课堂零件散落桌面特写

说实话,当了二十年语文老师,我越来越觉得,孩子写不好作文,很多时候不是词汇量的问题。是他们被要求“提炼意义”的时间太早了。一件事情刚发生,就急着要升华、要总结、要写出点什么道理来。可那些道理,他们自己都还没想明白呢。

机器人这东西,恰好把“想不明白”摆到了桌面上。它不会糊弄你。你程序写错了,它就是不动。你零件少装一个,它就是歪的。这种直接反馈,比老师的红笔要诚实得多。

我家那个被拆掉的扫地机器人

说到这儿,我想起我家的事。

我儿子小学四年级的时候,把我家扫地机器人给拆了。那会儿我刚买没多久,正新鲜呢。回家一看,壳子放在茶几上,轮子在地上滚着,他坐在地板上,手里攥着螺丝刀,旁边摊着一排小螺丝,排得还挺整齐。

我第一反应是火大。真的,差点就吼出来了。但我忍住了,问他:你在干嘛?

他抬头看我,特别认真地说:“我想看看它怎么知道前面有墙。”

我问他:那你找到了吗?

他摇头,指了指里面一个黑色的小方块说:应该是这个,但我拆不下来。然后他又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:“妈,它比我想的笨。它撞了墙才停,它应该先看一眼。”

我当时没忍住,笑了。一个三年级的孩子,在跟我说“它应该先看一眼”。他其实在用自己的方式理解“传感器”和“预判”。他不懂这些术语,但他有那根弦儿。

后来那个扫地机器人当然没装回去。我联系了售后,人家说主板被静电打坏了。我心疼了好几天,但没骂他。因为我想起我小时候拆我父亲的收音机,拆完装不回去,我爸也没骂我。我妈骂了,我爸在旁边偷偷笑。

儿童拆解扫地机器人机械零件散落客厅场景
儿童拆解扫地机器人机械零件散落客厅场景

慢一点,让他们在“做不明白”里多待一会儿

回到学校。那二十分钟的拼装课,到期末的时候停了。原因很现实——课时不够用,期末复习紧。孩子们有点失落,有个孩子问我:老师,下学期还有吗?我说不一定。

他“哦”了一声,低头收拾零件。那个“哦”字拖得有点长,里面装着一点失望。

其实我知道,这个课跟“机器人教育”专业不专业没多大关系。没有编程,没有传感器,就是最基础的拼装件。但我想做的一件事情是:给他们一个不那么急着说“我学到了什么”的地方。

我们在作文本上要求孩子写“有意义的事”。可什么叫有意义呢?一个机器人拐弯就翻,是不是有意义?爸爸拧螺丝拧到满头汗,是不是有意义?我家那个被拆烂的扫地机器人躺在垃圾桶里,是不是有意义?

我不知道。

但我记得小轩写的那句话。我记得我儿子拆完机器人之后,蹲在地上把螺丝一颗一颗捡回来,放在一个小盒子里。他说:万一以后有用呢。

那个盒子现在还搁在他书桌抽屉里。搬家的时候我差点扔了,他抢回去的。

你说,他到底在留着什么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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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名称:机器人教育这十年,我记忆里最鲜活的一节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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